釀酒師面對無教條葡萄酒的革命

多年來，葡萄酒產業圍繞著葡萄酒建立了一種幾乎宗教般的崇敬氛圍。儀式、神祕的語言、精英的標籤：一切似乎都為了與普通消費者保持距離而設。但近來，葡萄酒世界正悄然改變，專家們也在引領這場轉變。當梅西在最近的訪談中透露他喜歡用雪碧搭配葡萄酒時，他不僅分享了一個個人偏好：他也質疑了多年的慣例，而這些慣例早已被產業本身視為不容置疑的真理。這句簡單的話引發了釀酒師和品酒師們對於誰應該來定義葡萄酒的飲用方式的深刻反思。

當葡萄酒不再是食物，而成為禮儀

要理解當前對葡萄酒信任危機的根源，必須回溯歷史。在阿根廷，數十年來，葡萄酒僅僅是食物：在家庭餐桌上飲用，與蘇打或汽水混合，沒有人質疑這樣的做法，也被視為自然的共處方式。葡萄酒不是研究的對象，也不是地位的象徵；它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種現實在九十年代末開始改變，當時產業決定「專業化」與這種飲品的關係。為了在國際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並提升產量品質，該行業也引入了一種理念：將葡萄酒轉變為優雅的象徵。曾經平價的食物，變成了一個需要知識、教育和一定文化水準才能「正確」享用的物品。

品酒師兼La Fuerza苦艾酒共同創始人胡利安·迪亞茲清楚觀察到這一現象：「高端葡萄酒與日常飲用的葡萄酒，並不在同一個層次。錯誤在於將葡萄酒放在一個對阿根廷來說不自然的位置。這裡人們一直都是單獨喝，或是加蘇打或汽水。在國內，這個習慣仍然存在，但產業試圖將它抹去。」

捕捉消費者的三道心理障礙

阿根廷葡萄酒之旅的CEO瑪格達萊納·佩斯（Magdalena Pesce）提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詞：『表現焦慮』。這是喝葡萄酒像是參加一場考試，可能會失敗的感覺，並且評判者無處不在：品酒師、桌上的朋友、整個社會。

這種焦慮在三個層面表現出來。首先是智力障礙：害怕說出專業術語，害怕對不熟悉的香氣發表意見，或害怕在「土壤」、「餘韻」或「單寧」等詞面前顯得無知。對許多新手來說，這個障礙足以讓他們遠離葡萄酒，轉而選擇不需要專業詞彙的飲品，比如啤酒。

第二個是禮儀障礙。這不僅是知道說什麼，更是知道怎麼做：如何拿杯子、是否要搖晃、品酒師遞酒前的試飲禮儀。這一切都讓人感受到自己一直在被評價，犯錯會被他人注意。

第三個也是最狡猾的障礙是地位。害怕選錯瓶子，擺出不合適的社交訊息。這讓消費者感到自己的選擇代表了自己是誰。結果，許多人只買自己熟悉、已經證明有水準的品牌，而不敢冒險探索新選擇。

雪碧、冰塊與汽水：葡萄酒拒絕自己的規則

梅西的坦白最震撼的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他敢說。因為事實上，許多人早已這樣做：用汽水稀釋葡萄酒，炎熱天氣加冰，讓它變得清涼。不同的是，他們都在偷偷來做，帶著羞愧，好像在犯一個罪。

卡特納·薩帕塔（Catena Zapata）和El Enemigo的酿酒師亞歷杭德羅·維吉爾（Alejandro Vigil）稱讚梅西的話是「過去五年來葡萄酒產業最棒的事情」，因為他在十秒內傳達了一個產業多年前就想解釋卻一直無法成功的訊息：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喝酒，這是完全合理的。

「梅西打破了進入葡萄酒的最後一道障礙：害怕被他人評判」，瑪格達萊納·佩斯反思道。有了這個障礙的倒塌，開始出現一些質疑產業規範的運動。

幾年前，Reserva de los Andes推出了一個名叫Sifonazo的品牌，其標籤上畫著有人用蘇打水噴灑在紅酒上，酒杯不是酒杯而是玻璃杯。該酒廠的酿酒師胡安·卡洛斯·查韋羅（Juan Carlos Chavero）分享了一個啟示性的小故事：在一次品酒會上，他解釋如何享受葡萄酒後，補充說永遠不應該教人如何快樂地喝酒。「如果有人喜歡加冰或蘇打，那就很好」，他說。店主立刻反駁，引用兩位大酿酒師的話，說這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這成為Sifonazo的契機。「我們決定放開這個想法：你可以在任何葡萄酒上加蘇打或冰，不只是便宜的酒，也可以是任何你想喝的酒」，查韋羅解釋。「在兩萬塊的酒上加蘇打，並不會殺死它，只是稀釋了它，就像我們在喝一百萬的威士忌時也會這樣做一樣，沒有人會質疑。」

菲恩卡·拉斯·莫拉斯（Finca Las Moras）推出的Dadá系列更進一步。「我們的理念是打破葡萄酒周圍的儀式感，提出葡萄酒有多種享受方式，不應受到專家的審查」，巴勃羅·莫拉卡（Pablo Moraca）說。他的口號是：「打開你的心扉」。

品酒師對於混合他們傑作的看法

如果一位酿酒師發現有人用汽水檸檬-檸檬味的飲料來喝他最珍貴的酒，會有什麼感覺？答案令人驚訝。

卡特納·薩帕塔的主管Laura Catena引用阿爾貝·加缪（Albert Camus）說：「我們應該選擇自己喝和生活的方式。如果有人喜歡用Sprite搭配Domaine Nico，我覺得很棒。對我來說不太好，因為我覺得會蓋過它的花香。但我相信葡萄酒的世界是為所有人而存在的：有些人會用汽水調配，有些人會做成類似Fernet的調酒，還有些人會迷戀土壤的味道。」

阿爾貝托·阿魯佐（Alberto Arizu），路易吉·博斯卡（Luigi Bosca）第四代掌門人，則持務實態度：「如果有人告訴我他用Sprite喝了Finca Los Nobles，我會請他詳細說明怎麼做，然後我可能會試試看。葡萄酒是個人的體驗，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如果能帶來快樂和分享的慾望，那就達到目的了。」

維吉爾則用一句話為消費者解放：「一旦付錢，葡萄酒就是買家所有。可以自己喝、加冰、加蘇打、加汽水。如果要混合，建議選擇不帶木桶味、果香濃郁的酒，這樣才能真正達到它的功能：清涼解渴。」

產業自我反思

阿根廷葡萄酒人均消費下降，也促使這些轉變。諷刺的是，雖然喝得更少，但追求更高品質。這使得高端酒受益，因為它們有更多預算做推廣，而平價酒則逐漸被邊緣化。維吉爾指出：「專屬酒廠有推廣的可能性。較受歡迎的酒，陷入危機，資源較少。」

這也讓人產生一個觀點：葡萄酒只是為了精緻人士而存在，但事實更為複雜：有兩種不同的葡萄酒文化，適合不同的時刻。不是所有的酒都能傳達風景的畫面，也不是所有的平價酒都適合在烤肉時與朋友共享。

「我們不能讓那種用汽水、蘇打和冰塊調酒的文化消失」，維吉爾警告。因為這並非無知，而是阿根廷身份的一部分。

21世紀的酿酒師：享受的守護者，而非規則的守門人

當前的現象是對現代酿酒師角色的重新定義。已不僅僅是掌握釀造技術，更是理解專家認為應該喜歡的與人們真正喜愛的之間存在著鴻溝。

瑪格達萊納·佩斯總結道：「產業將葡萄酒變成一個智識崇拜的對象，讓人認為理解它才是享受的前提。這是有害的，因為它設下了不必要的篩選。」因此，酿酒師的任務是幫助打破這個篩選，而非加強它。

梅西用他關於雪碧的評論加速的這場革命，不是反對專家，而是支持自由。甚至，酿酒師和產業也在逐漸發現，這份自由，才是葡萄酒最美好的未來：讓它被無愧地愛著、無畏地分享、盡情地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