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汁、挤压与数字欧元

当美元走低而非走高时，讨论美元体系的未来总是更容易一些。毕竟，这意味着你可以专注于广泛的地缘政治、经济和历史背景，而不用面对“数字上涨，呵呵呵”的致命争论。

但仅仅因为这样更容易，并不意味着开始宣称美元的终结即将到来是个好主意（即使它很快会有一本硬壳精装的历史书出版，传统上这被视为企业即将面临厄运的信号）。

正如瑞士央行国际清算银行（BIS）在最近的一份工作论文中指出的，人们反复预测美元主导地位的终结——尤其是在欧元和可交易人民币推出之后——但实际上，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季度，美元在全球证券投资中的份额反而略高于起点。

但这次情况会不同吗？人们真的会在结构上减少美元作为支付、储备和借贷货币的使用吗？一种思考框架可能是永恒的问题——“值得一试吗？”

我与亨利·费雷尔（Henry Farrell）合作撰写的一篇论文，作为英国学院与卡内基基金会关于全球不稳定性（你看，这就很高端）联合项目的一部分，我们这样设定了“汁水/挤压”计算：

“美元中心性”是一个政治经济学概念，指美元作为交易和投资货币的极端吸引力。“全球支付系统”是连接全球金融机构的专业电信网络，允许通过电子账簿记账而非现金进行支付。

处理以美元计价支付的全球支付系统部分被称为“美元支付系统”或简称“美元体系”，它不仅涉及美元的霸权角色，还包括与美元捆绑在一起的通信网络。

美元中心性在促进金融交易方面的便利性与美元支付系统及其由美国政府制定的规则密不可分。国际行为者可能不愿遵守这些规则，但失去美元中心性带来的巨大利益将非常痛苦。

换句话说，汁水意味着可以获得由愿意充当全球“最后的消费者”的军事霸权支持的单一流动性货币。挤压则是，如果你在美元经济中，你就隐含接受美国的司法管辖。

美元体系的挤压

在法律层面上，美国声称，世界任何地方的每一笔美元交易都可能影响美元清算，因此每一笔美元交易，从法律角度看，都可以视为发生在纽约。这在域外管辖方面是相当大的越界，但如果你想成为美元经济的一部分，就别无选择。

很长一段时间，汁水非常值得挤压，因为美国实际上并没有利用这种隐性权力做太多事情。直到9/11事件发生后，美国当局才意识到美元体系既可以用作收集敌人信息的手段，也可以作为经济胁迫的工具。外国银行开始了解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既是缩写，也是你发现自己被罚了90亿美元制裁罚款时的惊叫声）。

正如亨利和阿贝·纽曼在他们的书《地下帝国》中所说，美国实际上“武器化”了全球美元。但他们所用的武器并不是某种高度机密、经过精心保护的巡航导弹，而更像是你在美国便利店周六晚上买到的那种枪，只要酒吧里有人惹恼了你。

问题在于，财政部设立美元制裁武器，是为了保护“反恐战争”中的关键美国利益，但没有建立任何控制机制，确保这把武器只会用在那些关键利益上。

如果一切法律行为都发生在纽约，那么任何能在纽约提起诉讼的人都可以利用全球美元的力量。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推移，各个美国机构——甚至私人诉讼方——确实过度使用了这种力量。例如，考虑到国际足联丑闻，涉及瑞士管理机构的洪都拉斯成员的贿赂指控为何会成为美国司法部的事务，这并不明显。

因此，挤压逐渐变得更紧；欧盟开始采取一些措施，这些措施介于“紧张微笑着走向门口”和“说‘好狗狗’同时寻找石头”之间。

其中之一是著名的反胁迫工具。但反胁迫工具一直缺乏可信度，因为你不能在仍然需要汁水的情况下，真正用它来对抗美元。

金德尔伯格陷阱再次出现？

然而，欧洲也开始担心汁水供应的可靠性。

这里的“汁水”特指美联储的互换额度。正如BIS数据显示，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前，全球美元实际上正处于下行趋势；其市场份额的恢复是2008年之后的现象。

虽然BIS的作者没有直接指出这一点，但合理推测，2008年之后美元市场的重要支撑因素之一，是美联储决定与其他主要央行保持永久互换额度。

这意味着在全球范围内提供美元流动性担保，降低了用非美元负债融资美元资产的风险。（互换额度协议是互惠的，因此也提供欧元、日元、瑞士法郎和英镑的全球担保流动性，但实际上，全球霸主的汁水才是真正重要的。）

依赖这些互换额度，是美元体系对非美元参与者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美国没有明确威胁，但事态在地缘政治上似乎朝着某个方向发展，你不得不把它视为一种可能性，之前并非如此。

正如查尔斯·金德尔伯格敏锐指出的那样，这是一件大事。欧洲央行甚至开始发布其研究部门关于此主题的分析调研文章。这并不“可爱”；只有在极度压力之下，央行才会这样做。

如果这还不够，除了所有明显的地缘政治问题之外，加入美元区现在很可能意味着必须接受稳定币将越来越多地嵌入你的金融体系，与本地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银行形成双向敞口。

“天才法案”提出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全球对稳定币的采用将支撑美元的使用场景——本质上，它们为用户提供了更多“汁水”，尽管欧洲政策制定者可能不太愿意消费这种汁水。

于是……数字欧元登场。

欧央行CBDC胜利

数字欧元曾经看似一个孤零零的项目，持续了很长时间。

它与其他一系列“中央银行数字货币”项目同时推出，似乎都旨在制造足够的恐惧、不确定性和怀疑，从而彻底扼杀Facebook的Libra加密货币项目，而大多数项目在明显完成这一任务后都悄然搁置。

但数字欧元坚持了下来。越来越明显的是，这个项目的目的并不在于区分借记卡和法定货币，也不在于支付手续费。

它的核心是战略性地摆脱对美国的依赖。

如果你想摆脱美元体系，不仅要替换货币本身，还要替换与之捆绑的极其快速、极其可靠、极其安全的高容量电信网络。

是的，欧洲有自己的高价值和银行间支付网络，在许多方面甚至优于美国的网络。（对数字欧元持怀疑态度的主要理由之一是，实时银行支付效果如此之好。）

欧洲缺乏的是类似于美国两大零售卡支付网络——万事达和维萨的全球性网络。要求每个接受卡片的欧洲商户都必须支持数字欧元（因为它将具有法定货币地位），这正是他们试图搭建的基础。

因此，大家可能低估了数字欧元的潜力。作为支付产品，它是否值得争论，但它必须被视为一种购买选择的方式，为未来提供一种可能性——让欧盟不再如此依赖全球美元的准入。

正如上个月欧洲经济学家在致欧盟议会的公开信中所强调的，数字欧元“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而是保障欧洲主权、稳定和韧性的必要措施”。

对外国（美国）支付提供商的依赖，使欧洲公民、企业和政府面临地缘政治杠杆、外国商业利益和超出欧洲控制的系统性风险。近期的发展使这一风险不再是虚构的。没有一个有意义的数字欧元，我们的依赖将加深，因为由美国支持的私人数字货币正在崛起。欧洲将失去对我们经济中最根本元素——我们的货币——的控制权。

这当然意味着，某一天，美国可能会将数字欧元的广泛采用视为一种被动攻击行为，从而采取某种报复措施。曾经带来全球稳定的体系，现在可能正自我破坏。